傍晚，頊元與十七一同用晚膳，他進得並不香，也不說話，心事重重的樣子顯得氣氛分外沈重。

十七為頊元捶著肩膀，試探問道：“怎麽了？回來之後都沒怎麽說話，難道是公主那邊……”

頊元疲憊地望向十七，無聲頷首，他的難過像要溢出一樣，輕輕靠在十七懷裏低低道：“太醫說……青菖……快不行了……”

十七的手勢停了下來，心頭沈甸甸的似被沙包壓著，她環住頊元的脖子，在他耳邊溫柔安慰道：“公主吉人天相，不會有事的。”

“安慰的話聽多了，我也麻木了。”頊元貼著她的臉頰，“太醫的意思是，也許在今晚，也許在明天，她就不在了……十七，我唯有一個妹妹，雖然她嬌蠻任性，經常撒嬌撒癡讓我煩不勝煩，但要是她不在，我卻……”

“好了好了，不說這樣的胡話。”

青菖病情惡化，情況之迅速使十七咋舌。她回想著青菖的一顰一笑，一哭一鬧，當真是愁腸百結，好好的人，怎麽會被人用毒物算計呢！這蕊兒安的什麽心！

於是十七把下毒人是蕊兒的事給頊元說了，頊元越聽越怒，忿然作色，披上墨色水光大氅就要出去。

“頊元，你直接去百合宮拿人嗎？無憑無據，她也可以矢口否認。”

頊元停下腳步，回身對十七道：“你方才說，青菖和劉選侍都是去百合宮喝過茶所以高燒不退，只要劉選侍出來作證便可。”

劉選侍，要是頊元去了，發現大門被蓄意鎖上……十七的心突突地跳，手一震打翻了桌邊茶杯，茶水潑濕了裙子，連帶著茶杯也摔個破碎。她有點慌了神，忙蹲下掩蓋自己的驚慌失措。

“你別去撿那碎片了，小心傷了手。”說罷，他就去叫蘇姑姑來收拾。

蘇姑姑拿了掃帚把殿裏掃了個幹凈，正想退下，十七靈機一動，喊道：“蘇姑姑，劉選侍現在在哪個宮裏？殿下要去找她。”

蘇姑姑微楞，而後鎮定自若道：“殿下不必找劉選侍了，劉選侍高熱不退已經暴斃，只是宮裏事多還沒發喪。”

頊元嘴巴張了張，又明白過來，“那我得想個法子。”

十七心頭總算松快，向蘇姑姑投去感謝的目光。

“唔？”頊元忽然想起什麽事，擡手就敲十七腦袋，“不是讓你別離開這裏嗎？你這叉燒包可別惹事，不許再有下次了，聽好了嗎？”

也許這晚又是一個無眠夜，蘇姑姑說毓漱宮裏聚了許多人，各宮娘娘都差不多到齊了，青菖怕是真要不行了。

十七在床上輾轉反側，青菖是多難得的善良女子，在自己身陷下毒風波時哭喊著求情，無論何時都站在自己這一邊，慢慢的，十七對青菖就好像對親生妹妹一樣，妹妹被人下毒難治，她能不救嗎？可是這貿貿然到毓漱宮去，別說要救青菖，大概還沒進殿，就先被拿下了。

她突然想起已經葬身火海的姑姑，當年十七還是很小的孩子，卻頑皮得很，硬要到八歧樓後的森林裏玩，姑姑拗不過她纏，而且姑姑也很疼她，就牽著她的手去了。十七喜歡追野兔玩，追著追著便追到了兔窩，豈料兔窩裏所有的兔子都被守在兔窩的狼給吃掉了。

這是十七第一次見到狼，灰白交錯的狼毛根根豎起，這頭狼頭腭尖形，顏面部長，四個發黃的裂齒尖利，正滴著兔子的血。狼那雙細小卻透出兇狠光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，無法藏住貪婪吃人的欲望。

她怕了，想要逃，但是雙腳早就嚇軟了，半步也挪開不得，就連狼撲上來那一刻，她都無法逃走，只會捂著臉大哭——十七永遠忘不了，是姑姑為了保護她，一個弱小女子與狼搏鬥，高呼綰綰快跑，她才反應過來，跑出了森林，尋爹爹救人。

日落西山時，爹爹一行人在森林裏拖出了姑姑的屍體。姑姑的臉留下的狼的齒印，一條腿被撕咬了下來，不知道被狼拖到哪裏去了。十七害死了姑姑，幾度哭得背過氣去，還是她的娘親，用身上的血液，使姑姑起死回生……可惜舞動一朝的姑姑，再也不能跳舞了。

而她很少見著的娘親……十七的娘親……才三十餘歲的年紀，雖然相貌年輕，但已經滿頭花白。爹爹說，娘親生了哥哥與她後，身子失血，日漸衰老，救了姑姑之後更顯老態，臉上赫然出現皺紋幾道，爹爹說，娘親已經活不長了，所以綰綰得珍惜身上血液，不到險況，萬不可用。

十七用指作梳，一下一下地撓著長長的烏發，方才沐浴洗發，她發現了一頭青絲裏夾著的三根白發……她才二十二歲，就已經生了白發……

正在十七沈想之際，蘇姑姑急沖沖地跑到寢殿，眼淚奪眶而出，高聲哀呼道：“公主歿了！”

“什麽！”十七驚得坐起，“是剛剛發生的事麽！”

“對，就在剛剛……”蘇姑姑傷心的扶著屏風哭起來，“公主對奴婢有恩……奴婢還沒有報答公主……公主就走了……”

十七忙下床，一貫自持分寸的蘇姑姑哭的如此悲痛，她也是心痛如絞，更不知如何安慰，只好抱住蘇姑姑。

“天妒紅顏啊……”蘇姑姑捂著嘴巴哭起來，嘴中不停重覆著這句話。

蘇姑姑哭聲穿人心扉，十七不禁想頊元的心情是否也是如此，甚至比之更加痛徹心扉，失去妹妹的心情，肯定是肝腸寸斷的，就如同她失去家人時一樣。

既然如此，是她救人的時候了。

十七身上的血液突然沸騰起來，她從來未有過這種潮熱的感覺，全身都像被螞蟻撕咬一樣發麻發痛。她望向不遠處的全身銅鏡，她還是年輕美貌，而毓漱宮的青菖，已經瘞玉埋香……

“蘇姑姑，我能救青菖公主……”

蘇姑姑哭聲驟停，不敢相信自己所聽，怔怔地問了一遍，“公主死了，你還能救她？”

“你信我，我能救，也只有我能救。”十七堅定頷首，清澈如水的眼神裏頭，卻隱隱燃起熊熊希望之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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